会场里坐着两代创业者。南存辉1984年从柳市镇的求精开关厂起步，如今正泰集团年销售收入1850亿元；1990年出生的王兴兴，创办的宇树科技刚满十年，公司的人形机器人在春晚上完成了后空翻。温州代表草根创业的市场活力，宇树、云深处、强脑这些杭州新势力代表技术创业的锐气。两代创业者、两种创新路径，在一座城市里交汇。 

　　2025年，温州GDP历史性突破万亿，增长6.1%，成为全国第28座“万亿之城”；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10.3%，全社会研发投入强度2.76%，领跑浙江。跨过万亿门槛，一座以改革闻名的城市如何在创新上再进一步，这是温州的新起点，也是全国不少城市共同面对的课题。 

　　研发投入持续加大 

　　大会发布的报告给出了三个值得细读的信号。 

　　投入的势头在加快。1000家入围企业2025年研发费用总额1.59万亿元，同比增长10.72%，是营业收入增速（6.55%）的1.6倍、利润总额增速（3.85%）的2.8倍。经营宽裕时加码、压力增大时收缩，是研发支出的通常规律；2025年出现的是另一种组合：营收和利润稳步增长的同时，研发投入以更快的节奏往上走。这1000家企业贡献了全国研发经费支出的40.40%。 

　　投入的结构在变化。研发资金以企业自筹为主，填报资金来源的入围企业中，896家选择自筹，172家选择政府资金。截至2025年底，入围企业持有国内有效发明专利66.00万件，同比增长24.43%，占企业持有国内有效专利的56.10%。发明专利审查周期最长、维持成本最高，占比过半意味着专利组合已从数量积累转向结构优化。 

　　投入的主体在壮大。研发投入超过20亿元的116家企业，平均研发强度5.46%；超过100亿元的21家企业达到8.49%，均高于1000家企业的平均水平。投入规模越大、研发强度越高，头部企业的规模效应已经显现。 

　　数据落到企业身上，是一个个具体决策。研发费用要变成能上市的商品，中间还隔着从工程化到量产、从场景验证到市场准入的一段长路。 

　　360集团政策研究负责人温成成对这组数据有切身感受。近十年，360在创新研发上投入300亿元，专利数量占安全行业45%。“在根技术上花的钱，省不得。”他说。 

　　从技术到商品，难在哪？ 

　　华为中国战略与业务发展部部长唐小光把这段路概括为三道鸿沟：工程可靠性、规模产能、生态可用性。他提到，不少产品技术上已经过关，却上不了规模，从工程样机走到商品之间依然隔着一道坎。华为正以硬件开放、软件开源打造中国数字化、智能化底座，帮助创新者更快跨过从技术研究到商品化的这段路。 

　　强脑科技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韩璧丞讲了一个“十年”的故事。2015年，公司第一款神经控制假肢让用户成功动了手指，团队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。真正推向量产用了整整十年：每位残疾人受伤原因不同，残肢状况不同，残存神经不同，有人甚至已经忘记了用意念控制手部的感觉。量产之后两年，这款产品帮助超过1万人装上了神经控制假肢。 

　　中瓴星能创始人兼CEO邵省关注的是另一条从技术到商品的路。这家聚焦分布式光伏与储能的企业，正把能源云和AI嵌入投资、建设、运营全链条。他提到，我国清洁能源发电量占比已历史性超越火电，“分布式光伏的发展空间十分广阔”。 

　　天数智芯公共事务副总裁张晋文告诉记者，过去12个月，公司最大一笔研发投入投向新一代云端训练通用GPU的指令集与微架构自主定义。“硬件流片到了7nm，客户一上手却发现软件生态不成熟、算子覆盖率不足。”他说，“根子不在硬件，在指令集、编译器、运行时这条链条是否真正属于自己。” 

　　云深处科技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朱秋国分享场景如何改设计。研发国内第一款行业应用机器狗时，团队以为能稳定行走就算是产品，直到在南方电网变电站测试，足底橡胶磨穿、散热困难、缺乏防护等级等问题接连暴露。工业场景里的楼梯是镂空的，靠传统方法走过去可能一脚踩空。这些痛点倒逼出了感知导航技术。“用场景倒逼技术，才能完成功能闭环。” 

　　全国工商联副主席、泰豪集团董事会主席黄代放介绍组织如何跟上技术。泰豪38年间从“PC+”走到“AI+”，内部正推动管理AI化、制造AI化和产品AI化。他回忆，10多年前泰豪在温州瑞安收购了一家木制玩具企业，依托当地产业生态，这家代工企业转型为拥有自主品牌的智能玩具企业，研发和销售人员占比从不足两成提升到六七成。 

　　宇树科技创始人兼CEO王兴兴给出的判断是，未来两到三年甚至更短时间内，具身智能的确定性时刻就可能到来。 

　　台上台下，来自不同行业的企业家将目光落在同一个问题上：创新真正的考验不在实验室里，而在从样品到产品、从产品到商品的那段路上。跨过这道坎，靠的是十年磨一剑的耐心，是让场景倒逼技术的务实，是组织随技术同步进化的清醒。 

　　万亿之后，看全国创新之路 

　　温州是观察这场大会的窗口。 

　　2025年温州GDP突破万亿，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10.3%，全社会研发投入强度2.76%领跑浙江。创新投入的势头已经起来。从企业成长看，进入中国民营企业500强的温州企业近年来保持在10到12家之间，还有不小的提升空间。创新投入上来了，头部企业的成长如何同步跟上，这是温州正在着力破解的课题。 

　　企业的探索已经在发生。正泰集团2025年销售收入1850亿元，变压器出口增长71.4%，订单排到2027年；德力西集团在高压直流和固态保护技术上的布局，对应的是AI算力中心的高密度电力需求。从低压电器到算力装备，是从电气机械向专用设备延伸。报告显示，专用设备制造业研发强度5.99%、净利率10.12%，通用设备制造业3.48%和7.44%，在中等研发强度下取得了较高盈利水平。 

　　重庆盘瑞悦科技总经理李一在大会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“过去总觉得创新就是搞高大上技术，这次看到，真正有生命力的创新，都来自产业一线，不分行业。” 

　　在生命健康、人工智能、新能源三个前沿领域，温州的探索各有侧重。生命健康方面，基因药谷、中国眼谷等平台已形成从研发到制造再到应用的全链条，全联医药业商会秘书长王之光指出，培育医药产业集群要避免盲目建园区，布局应有全国乃至全球视野。人工智能方面，行云集团商务中心总监桂旭东提出“平台+产业带”思路，把温州特色产业带做成各自的行业包，让中小企业低门槛用上AI。新能源方面，瑞浦兰钧入围大会发布的研发投入和发明专利两张500家榜单，户用储能电芯出货量位居全球第一。 

　　中创时代大数据集团董事长吕鹏辉把目光投向海外。公司“中创时代”全球营销平台依托AI打通全球营销链路，用户突破3亿。“从技术原型到商用落地，最大难点是适配全球差异化市场环境，各国规则、用户习惯各不相同，只能以试点运营收集一线反馈，慢慢打磨。” 

　　把温州放到浙江的坐标里看，这个课题并非温州独有。浙江在两张榜单上均居全国第一，浙江入围企业营业收入9.35万亿元居全国首位，人均研发经费94.4万元高于全国平均，但平均研发强度3.13%与广东的7.54%有差异。数量领先、密度有空间，这是浙江制造业城市群共同的努力方向。 

　　把这个视角推到全国，能看到追赶的节奏。2025年全球研发投入1000强中有121家中国民营企业，平均研发强度6.91%。依据《2025欧盟工业研发投资记分牌》，全球800强平均研发强度3.78%，中国企业前800家为3.79%，基本持平；研发投入总额差距连续两年缩小。强度已在同一水平线，总量仍在追赶。 

　　大会发布的《民营企业加强基础研究温州倡议》，由中国民间商会副会长、浙江省工商联主席、浙商总会会长、正泰集团董事长南存辉领倡，腾讯、吉利、小米等17家民营企业共同发起。倡议提出，民营企业应高度重视基础研究，主动掌握产业技术话语权。 

　　全联科技装备业商会副秘书长徐晋在大会期间记下了一句话——“过去创业就是创新，现在创新才能创业。”四十多年前，浙江人靠着“走遍千山万水、说尽千言万语”打开了市场。今天，从“闯”到“创”，不仅需要走稳市场的路，更需要翻越技术的高山——把研发投入转化为技术壁垒、把技术积累转化为产业话语权。这条路没有捷径，但走过去，就是另一片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