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80岁的福耀集团创始人、中华工商时报理事会名誉理事长曹德旺，语调平缓，眼神笃定。这位与改革开放几乎同步创业的企业家，用半个世纪的跌宕起伏，诠释了何为“自信”。在日前于福耀科技大学举行的中华工商时报社“民企福州行”活动现场，他以“创业50周年”为契机，结合自身从1976年至今的创业实践，深入分享了关于培养自信、抵御诱惑、应对风险、回馈社会的思考。他指出，真正的自信源于对法律、天道与人的敬畏，以及数十年如一日的底线坚守。

　　“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”

　　曹德旺的创业历程始于1976年。彼时，改革开放尚未启幕。作为福建福清农村的一名农民，为谋求发展，他开始前往浙江、江苏一带从事小本经营。他注意到，当地乡镇企业所受行政管束相对较少，经济活跃程度明显高于福建。

　　“我当时想，同是中国，福建将来也会像浙江、江苏一样发展起来。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。”

　　返回家乡后，他动员当时的公社出资筹建高山异型玻璃厂。该厂由他一手筹备，投资十余万元建成。但因管理问题，建成后的7年时间里，工厂持续亏损。“我当时不是厂长，只是一名采购员，工厂亏损跟我没关系。”曹德旺回忆说。

　　1983年，政策允许亏损乡镇企业对外承包。公社动员曹德旺独立承包。由于工厂长期亏损，公社难以确定承包价格。曹德旺主动提出：一年上缴6万元，公社不干预经营。承包后，他提高工资标准，释放生产力，打破了原来“大锅饭”体制。当年，该厂即实现盈利22万元，而工厂总投资不过十余万元。

　　一年承包期满，一同入股的合伙人因担心政策生变而退出，外界也有人议论他是在“搞资本主义”。曹德旺回忆，他当时月工资仅40元，但内心并无畏惧。他始终坚持：不占公家一分钱便宜，所有经营往来账目清晰，每一笔都与公社结清。

　　1984年承包结束后，公社提出双方各出一半资金重建工厂。曹德旺将承包所得用于建房，再将房产抵押获得贷款，凑足投资款，成为大股东。

　　1985年，原本生产水表玻璃的曹德旺发现了一个市场空白：进口汽车维修玻璃完全依赖海外，价格高昂——一片玻璃成本仅数十元，高价时可达数千元，他的批发价为七八百至一千元。那时电费每度仅0.14元，运费每吨每公里0.18元，工人月薪100元，也不算低。他果断改造设备，转向汽车玻璃生产，主攻维修市场。

　　1986年，该项业务盈利70余万元。高额利润引来周遭的“眼红”，账目审查了半年，但没有查出任何问题。后来，那些鼓噪的人反而被当作了反面典型。

　　“我相信法律的尊严。”曹德旺说。这段经历让他认识到：企业家的自信并非盲目行事，而是建立在合规经营、账目清晰、行为可追溯的基础之上。这便是他创业早期的自信之源。1987年，他在高山异型玻璃厂的基础上，正式创办了福耀玻璃，开启了此后影响全球汽车玻璃行业的新征程。

　　“靠山再硬都没有用”

　　时间进入上世纪90年代末。曹德旺回忆起一段往事。当时，他认识的一个人，被一名从事走私活动的人挖去担任财务总监。此人曾游说曹德旺，尝试参与项目。曹德旺当场拒绝。他告诉对方，自己不信这样的行为能成功。“靠山再硬也没有用。损害国家利益的事，国家绝不会放过，当事人迟早会付出沉重代价。”

　　“企业家要经得起诱惑。”曹德旺总结道，“与法律法规玩‘老鼠与猫’的游戏，不可能成功。”他强调，真正的安全感源于对法律尊严和人道尊严的信仰。这是他在创业中期对自信的又一次验证。

　　“犯众怒的事不能做”

　　进入21世纪，曹德旺对企业家责任的理解愈发深刻。在他看来，企业家不仅要遵章纳税、遵纪守法，更要“爱人”。

　　何为“敬天爱人”？曹德旺这样解释：“敬天爱人，爱的是人。每一个地方都有人——你的员工是人，材料供应商是人，包装供应商是人，你的产品用户也是人。你要像对待自己父母一样去对待他们，而不是去欺负他们、去骗他们。”

　　他反问：有的房地产企业取得土地后，无力开发便以土地抵押融资，资金不足便要求施工方垫资，最终项目烂尾，购房者无法收房，“这样做是不是犯众怒？多少人会替他买单？”

　　曹德旺告诫在座的企业家：“善有善报，恶有恶报，做企业的应当相信这个道理。”

　　“要敢于逆周期投资”

　　回顾50年创业历程，曹德旺总结出一条重要经验：逆周期投资。他介绍了福耀的最新布局。2024年8月，福耀位于福建阳下的厂区动工，2025年8月投产，当年即实现盈利，该厂投资32.5亿元。与此同时，安徽合肥投资57.5亿元的工厂也同步推进。

　　“越是行业发展遇到困难的时候，福耀越是敢于投资。”曹德旺解释，这个时期原材料价格较低，可以有效节约投资成本。在这个时候投资形成产能，待到经济回暖，自然能顺势而上。

　　但他也强调，这一策略有一个前提：企业须有足够的风险承担能力，既要有资金实力，也要在经营上清清白白。“有些企业项目完成后，纪委、公安、群众接连找上门，即便机会再好，他也抓不住。”

　　说到福耀的制造能力，曹德旺透露，工厂设备约90%为福耀自主研发制造，剩余10%因外部采购成本更低而对外采购，“如果外部不供应，我们自己也能生产”。

　　“自信是企业家的必修课”

　　50年来，曹德旺不仅积累了财富，更以持续回馈社会书写了企业家的另一份答卷。他透露，其捐建大学所用的100亿元资金，来自出售股票和股份分红。他亲自在现场督建近5年，成本控制良好，目前实际支出约50亿元。他还配套建设了一所附属中学，计划今年投入使用。

　　“自己没上过大学，过去我不敢想象自己能建一所大学。”曹德旺说。他先后捐资给北京大学、南京大学、西北农林科技大学、厦门大学、福州大学、福建师范大学等高校。厦门大学的翔安图书馆由其捐建，正在建设的德旺商学院同样出自其捐赠。

　　据曹德旺介绍，自1983年开启慈善之路开始，截至目前，在不影响企业正常经营的前提下，他已累计捐出约260亿元，其中通过河仁慈善基金会实施的公益项目近280个。

　　回到最初的问题：自信能力如何培养？曹德旺给出了答案：“学会相信，相信天道酬勤，相信恶有恶报，不贪便宜。”

　　敬畏法律，敬畏天道，敬重每一个人；守住底线，不占便宜，不犯众怒——这便是曹德旺用半个世纪创业历程诠释的自信之道。

　　“培养自信，是企业家的必修课。”曹德旺说。话音落下，活动现场回荡着这位耄耋老人半个世纪的坚守与笃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