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5月10日下午，福耀科技大学，福耀集团创始人、中华工商时报理事会名誉理事长曹德旺，以“要想事业成功，先要学会培养自信能力”为主题，与参加报社“民企福州行”活动的企业家，即兴分享创业50周年的感悟心得，随后与企业家对话交流。
你想把事业做好的话，先把人做清楚
钱文华（红豆集团董事、品牌文化部部长）：我想请教，您一生坚守汽车玻璃主业不动摇，在这个过程当中，企业家到底应该如何坚守实业的本心、克制扩张的欲望？怎么样判断一些业务该做，一些业务应该果断砍掉？
曹德旺：关于这个事情，我以福耀为例，做一个战略分享。
福耀定位是做汽车玻璃，没有做其他玻璃，就专门做汽车玻璃。这有一个好处，我们去年大概投了接近20个亿的研发费用，一般企业会被它压倒，但是摊派到我们每百元销售里面，只占销售额百分之四点几左右的比例。在全世界，没有其他一家玻璃厂可以像我这样，这么持续投资实验室。上午你们去阳下新厂看到，我们又新建了一个实验室，我们每个子公司都有实验室。我们把汽车玻璃作为主发展平台，同时我们也有专家在研究AI、互联网、物联网，以及MES系统，研究怎么样运用技术，可以让我们提高质量、降低成本。我们不像其他人一样去跟风，像我们大学里面，已经进来了几十个院士，什么专业都有。
我们主要是这样做的：发展战略主平台定位汽车玻璃。不论是当初英国蒸汽机的工业1.0，爱迪生发明电灯以后，有了电动机、发电机的工业2.0，美国人发明计算机后的工业3.0，包括后面互联网时代，现在进入5G时代，AI、计算机、机器人很热闹，我认为这都只是工具。我们做玻璃，这些工具能够拿过来，我们能够放在哪个位置上，能提高效率，就把它放在哪个位置上用。我们选择一种工具使用的时候，首先做质量比较，后面做效率比较，再做成本比较，认为很合算了，才开始引进来做。
钱文华：我们看了福耀科技大学，大学这些孩子，在您眼里属于孙子辈了。您辛苦了一辈子，奋斗了一辈子，现在，您是爷爷辈，对晚辈的成长，对他们的发展，有没有什么寄语？
曹德旺：我的寄语就写在学校，校训“敬天爱人，止于至善”。你想把事业做好的话，先把人做清楚。不管你是儿子、孙子，是想从政、还是做企业，首先都得叫他把人做好，不犯天条，不犯众怒，懂得尊重社会所有人，才会成功。
李开勋（方正国际商务集团董事长）：方正国际商务公司主要是做海外市场，做了40年，深耕中南美市场，深耕中东，各个板块的产品，都是由中国提供，做中国的供应链，只有美国和加拿大，这两个地方，我们没有深耕。但是，您是一个产品深耕到底，一路从这么一个乡镇企业的小厂，把福耀带到一个世界级大企业，非常令人敬佩。我想请教，您在美国建厂所遇到的问题，是怎么解决的？另外，您的大根据地在国内，现在，在这里的福耀大本营的生产成本，和在美国建厂的生产成本，谁更低一些、更有优势？
曹德旺：你上午看的阳下工厂，目标市场是欧洲。合肥在建的40亿投资的那个项目，市场也是欧洲，那是跟宝马和奔驰专供的。
现在福耀在策划，在美国再投4个亿，等待时机，暂时不投。现在全球市场缺我那个产品。我跟你共享一个市场的信息，欧美的供应链开始断裂，它不正常。像我们玻璃的同行业，我非常同情他们，他们现在做也不是，不做也不是，做也亏本，不做也亏本。但是，市场需求还在。
美国拍了一部纪录片，叫《美国工厂》，你有没有看过？2014年，我去美国，买了俄亥俄州代顿市原通用汽车的一个工厂。现在，你看美国的成本，你要注意，看做什么。美国运输成本和我们中国差不多，因为美国驾驶员的工资高，中国油的价格高，生产成本，还是中国便宜。我们企业最后净利润做到20%，出口，做百分之十几。但是你们小企业，如果在美国没有基础的话，不要轻易去投资，会吃亏的。
我们进美国两次。第一次是1993年，我亏了1000多万美金。还好，我很钻研。亏1000多万美金，我们请美国人帮忙分析，我为什么会亏，他说你是混业经营。我说我做玻璃、卖玻璃，他说，你做玻璃，只能做玻璃，卖玻璃，要让专业卖玻璃的人卖，那才会赚到钱。后来，我们坚持自己卖的时候，改分销模式为直销模式，将包装箱内的产品进行混装，价格和体量都上去了，第二年成本就被我赚回来。所以在美国经营，你要有本钱。
我们第二次进美国就是2014年，开始大兴土木建设生产基地，我去美国签了一份合同，买了原来通用汽车的一块地，2015年开始，正式开工，建起来，到现在，在美国投资加起来，应该有15亿美金。我们整个产业链，一条链做下来，美国人也很认同我。
经营跟管理，是四个字，两句话
纪昌联（雅乐鲜〔昆明〕食品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）：我来自云南，做野生菌加工，欢迎您七、八、九月份到云南避暑、吃雪松茸。我想请教，福耀做到全球市场占有率第一，在经营管理方面，做对了哪些？因为我们的菌子现在有一部分去欧洲，我们也想去海外扩展。
曹德旺：经营管理这四个字，连在中国话里面，朗朗上口。其实，经营跟管理，是四个字、两句话，风马牛不相干的，完全是分开的。
经营是没有规矩的，中国人叫“道”，那么，它看不见，摸不到，无时不在，因此，你要根据天时、地利、人和，判断这个事情一发生，会演变什么事情出来。
发生在现在，是影响到未来。那么，就可以在现在想象它，重建的社会需要什么东西，这叫经营。
管理呢，没有规矩，不成方圆，没有方圆，不成规矩，就是“道”跟“术”的区别，管理是“术”。因此，很多念博士、硕士的人，都属于做管理的人。
那么，做老板的人，要学会做什么呢？学会经营。战略闭环。我当董事长，去年卸任。这几年，我在这里建大学，还兼下面子公司的董事长。福耀董事长不上班的，到处去考察，去玩，但是能够根据形势，判断当下我应该出什么牌，过几天，我出什么牌。
我们现在是全球最大的汽车玻璃厂，我是白手起家，我没有从股票市场拿钱，股票市场，是我们分红。我总共从资本市场拿回来的钱，从第一天股东汇款给我，还没有上市，到后来上市，总的募集资本不到100个亿人民币。我们派息，派了几百亿了，马上又派息了。
你问的是经营。经营是董事长做的，我们董事会决定做什么，什么时候做，在哪里做，由谁去做，这是董事会的事。那管理层，就是执行，具体怎么做，然后坚决完成任务。
欧阳清霜（健帆生物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品牌总监）：健帆生物是国内原研原创做血液净化技术的产品医疗器械公司，我们创业20多年了，一直致力于这个行业的深耕，是全球的首创。我们在全球已经覆盖了98个国家，有8000多家医院。现在，我们立志把这项技术和产品推广到全球，救助更多的患者。在出海的过程当中，也遇到很多合规，包括技术保护，当地的各个国家之间不同的一些准入的限制。今天有这个难得的机会，想请您结合福耀出海成功的经验，给我们医疗技术、医疗器械行业，做一些经验分享。
曹德旺：如果没有理解错的话，你是做血液过滤的，这个事情国外非常严格，非常认真，不是单单对中国的企业。我真的不知道这个，可以找一家西方的，德国的或者是英国的，找一家品牌大的企业，给它加工，贴牌可能更好一点。
欧阳清霜：您提的太专业了。确实，我们美国市场是没有进的，欧洲做得还可以。我还有第二个问题想请教，您提的敬天爱人、止于至善，包括您的书名《心若菩提》，我们在做医疗企业，作为企业家，在哪些方面可以去向善，能够去行使善的这样一个本心？
曹德旺：善，我跟你讲，没有标准，实际上是修心灵的美，我们企业家真正赚了钱以后，报国为民的行为，这个很美的事情，就要去做，不要说没有钱。1983年，我承包水表玻璃厂盈利后，分到我手上才2万块钱左右，但是，我的母校小学老师找我捐款，我捐了2000块人民币。从那时候到现在，我们捐了260多亿。
利润率低，不是时代变了，是没有去抓全面质量管理
曾柳斌（江西全致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）：我是2011年开始自主创业，做传统物流起家。刚有幸听您回顾创业初始，当时还是1毛8吨公里的运价，同时提到美国和中国的经营，说美国虽然物流成本低，是因为它的油价低，但综合的生产成本，还是咱们中国大陆这边更便宜，更利于企业的发展。当年创业到现在，特别是经历了一个改革开放初期这种高毛利时代，您刚才也说了，几十块钱的成本，可以做到上千块钱的售价，在那个时候，您可能更多地是要专注于合规合法，敬天爱人，这也是企业的宗旨。
那么现在，我们这些晚辈，在当前的社会上，面临的是一个高竞争、低毛利的时代。整个经济周期走到现在，其实在座各位，我相信绝大部分企业的经营压力都特别大。在这样的一个逆经济周期的情况下，我们这些企业家应该如何去寻找您刚才说的企业自信？如何去坚守初心？
曹德旺：你问得很好。春节后，我们去浙江一个市考察，市政府让我看了他们的企业。企业做的工作很漂亮，但唯一不足的是，它们毛利率很低，所有人跟我谈到毛利率的时候，最高的，讲到5%，净利润率，最高净利润，只有5%，一般都是2%、3%。后来，我跟市领导讲，不要再去招商，可以到福耀来培训。我们大概下半年会开福耀经营早餐会，推动经营管理培训，但是，是烧钱的，因为我们要请专家进来。
我在《心若菩提》里讲到一叶知秋。我是从广播上听到国家将出台劳动法、环保法、运输法，我算一下，按照当时的生产力水平，我们利润20%，如果不能够马上改变，那我们企业就没钱赚了。我跟你讲，我那时候的定价，一片玻璃卖几千块。按照建材部供应分配局的报价资料，那时候，如果订玻璃，订一片两片的时候，模具费要收2万到3万，因为玻璃制造需要有模具。那要降低成本、赚取利润，我是怎么做的呢？日本一种车进口到中国来，几千辆车是肯定有的，这种车型，几千辆车，一年会用几百片玻璃，我一次性给你做了，按照它单片定价，这样成本就低了，利润也产生了，又赚的是日本人的市场，因此是好卖的。
管理问题是一个系统工程。中国人向美国去学虚拟经济、工商管理这一套，疏忽了，还有一套，像工业工程管理、全面质量管理，这个系统没有上，没有去抓。
陈静（企小满科技有限公司高级副总裁）：企小满相对来说，是比较年轻的公司，2022年成立，我们是向政府金融产业提供数字化综合服务。我们并不是做制造业，作为做企业服务的公司，我们是第二波创业了。第一波其实是惨败，在疫情期间，这是我们的第二波，从一二十人到1200人的队伍。我们这种做科技企服的公司，面临这个行业很多的多元化发展，我们深耕这个板块的时候，其实也会遇到很多选择，或者是国家倡导的一些方向，例如今年的春节晚会结束之后，机器人、AI算力，这些就开始出来了。您觉得，对于我们这种科技企业公司，在坚守初心的时候，有些什么样的建议给到我们？我们毕竟还算是初出茅庐。
曹德旺：我跟你讲，像你研究的是工具，应用工具。最好转过来，反过来研究，去编软件的时候很辛苦，研究他编好的，我给它装在什么地方，能够提高这条生产线的效率跟质量。所以，是去研究它的应用，这样不会那么辛苦，也不会亏那么多。
奋斗不是纯粹为了钱，我也是为了国家的兴旺发达
姚继超（赣西科技职业学院党委副书记、副校长）：我是来自于江西的一所民办高职院校，是做教育的。我们的创始人詹慧珍女士，她也是从80年代初开始创业，最开始是办一个小小的缝纫店，然后开始做培训班，然后，办中职，到办高职，再到教育集团。我们现在大专这一块，在校生规模大概1.5万人左右。想跟您请教，您50年如一日，深耕汽车玻璃这个行业，企业做得这么成功，做到现在这样一个程度，是一种什么样的考虑，又投100个亿，来办一所大学？
曹德旺：先跟你讲，不是投100亿，是捐100亿。我为什么去做呢？钱拿着，也没有用，我不能再投资的，分红的钱，放在抽屉，也是烂掉。如果拿去投资，跟股东发生冲突，大用途，也没有。
第二，中国的文化，士农工商，过去，有人对企业家看不起，认为企业家是整天钻在钱眼里面，我们捐出来的时候，很慷慨的。企业家也是中国人，中国的企业家，也是中国人。作为企业家，应该有家国的情怀，也给企业家争一个气，我们把赚来的钱捐了。我们奋斗，不是单单、纯粹为了钱，我也是为了国家的兴旺发达，才去做这个事情。
学校我现在还在建，这个钱不稀罕，关键这5年时间，我蹲在福耀科技大学的工地上面，每天起早贪黑。
姚继超：非常敬佩，向您致敬。还有一个问题。我们是做教育的，特别是做职业教育。职业教育，我们说最大的使命，一个是技能人才的培养，另外一个，就是服务产业和企业的发展。您作为成功的企业家，站在企业这个角度，想请您对我们职业教育或者职业院校，给一些好的建议。当前的职业教育应该怎么样去发展，怎么样去培养更适配于企业发展需要的人才？
曹德旺：职业教育，你要做有良心的事情。我参观过我家乡一所中专学校，它设计什么英语文秘，有十几个项目。我说，你的学生培养完以后，谁要你，没有人要。你没有东西。职业教育也要关注实验室建设，师资力量的配置。作为老师，他门对门的，校门对校门，他没有下过工厂，不了解生产实践。那么，你培养的人，被我们企业招聘，要从零开始培养，在自己公司里头，要训练两三年，才能够让他上手。学校要把这两三年时间，在企业培养的时间，缩短一半、三分之二，才能让学生学以致用。你在学校要把他培养好，关键在动手能力，师资力量没有，专业不对口，学生看不到就业前景，就会影响你招生。办学校，现在难办。我们当初办学校的时候，我办的大学，跟别人做的不一样，我们是新型应用研究型，重点就放在学生的动手能力上面。
